正说女娲文化的传承源流

赵小刚

西汉刘安《淮南子·览冥训》中说：“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燧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赘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东汉高诱注：“女娲，阴帝，佐伏羲治者也。三皇时，天不足西北，故补之。”“鳌，大龟。天废顿，以鳌足柱之。”“黑龙，水精也。力牧、太稽杀之以止雨。”

将刘安原文和高诱注综合理解，可以看出，这段话集中叙述了秦汉时代人们所赞颂的女娲的功绩：西北方向天空塌陷，女娲炼石修补，叉砍断龟蘩之足立为四方擎天之柱，以免继续塌陷；斩杀黑龙来赈济冀州生民，积聚芦苇之灰来阻止横泻之水。

以往学者对这段话多加引述，各有其解。本文从历史地理角度再加考索，认为这段文字实际上是秦汉时代人们对秦安县境清水河、葫芦河流域地理地貌与自然条件的神话化表述。

清水河一段

一、“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及“天不足西北”

这是说天与地不能吻合，天不能完全覆盖地，地亦不能完全承载天，主要表现是西北方向的天空塌陷，不能覆盖地面；因为天空塌陷，雨水失控，因而淫水肆虐，“浩洋而不息”。细察古人所述，我们认为，这一描述实际反映了清水河流域地势及该河别样的流向。清水河，古代叫略阳河或略阳水。略阳，即今秦安县陇城镇。中国水系主体是自西向东流淌，长江、黄河即其代表，而略阳水却恰好相反，是自东向西流淌！民国高秉衡主纂的《秦安县志稿·山水·陇水源流考》对该河的记述，确然放映了河水流向——一路向西。《志稿》说：“略阳水较诸水为大，有三源，皆出于华亭县南主山，西流经三甸川入县境。又西经龙山镇、木合沟，水自东来注之。又西经松树镇，有水自南来注之。又西经石板川，有水合高妙山、野稷渠二水来注之。又西经马家河，百顷原水自南来注之。又西经部阁堂张侍郎故宅，剪子峪水自南来注之。又西经陇城下，即隗嚣所堨以灌略阳者也。又西蓝砌沟水自南来注之，常家沟水自北来注之。又西经薛李坡下，黑山水自西北来注之。又西经大城庙，袁、麻二沟水注之。又有闫沟、老虎穴二沟水注之。又西经马骆川，鱼尾沟诸小水注之。又西，福祥沟诸小水注之。又西经莲花镇，城东罗泉水注之。又西经徐家古城，与水洛、仁大二水俱入陇水，是为合河口。”①这里的陇水就是现在的葫芦河，汉魏时期叫做瓦亭水。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十七载：“略阳川水又西北流人瓦亭水。”这一记述与《志稿》相同。至今，清水河仍然自西向东灌注，流经甘肃平凉和天水两市的华亭、张家川、秦安、静宁四县，不过流量与昔日相比大大减少。

略阳河自东向西流淌，与人们看到的一般河流方向不同。一般河水的流向是自西向东。《列子·汤问》中讲了一个故事，说：“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这是说西北方向的天空高倾，日月星辰高悬，而东南方向的天空塌陷，地势随之下沉，以致众水往东南方向流动。这是华夏先民看到的水流常态。至今中国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江河多奔东南。既然水奔东南是因为东南方向天空塌陷，那么，当古人看到违反常态的水向时，相似思维方式自然而然引导他们推出西北方向天空塌陷的结论。

略阳水在今静宁县境汇入瓦亭水，成为一条大水。可能因为女娲率众沿略阳河游走，直至瓦亭水流域，所以略阳水和瓦亭水经过处，都有女娲传说的踪迹。《水经注》卷十七载：“瓦亭水又西南出显亲峡，石宕水注之。水出北山——山上有女娲祠，庖羲之后有帝女娲焉，与神农为三皇矣——其水南流注瓦亭水。”这里所说的女娲祠，其位置当在今秦安县安伏、叶堡一带。又明代学者胡缵宗纂修的《秦安志·地理志》载：“陇首山，其山当陇城之北，有女娲庙，庙建于汉以前。娲皇，成纪人也。”②清代安维峻等纂修《甘肃新通志·舆地志·山川》载：“女娲庙在市北四十里秦安县，在县东北龙泉山，建于汉代前。国朝乾隆韧，龙泉山崩，庙移陇城镇城东门内。水毁城，庙又移东山坪。同治初，回乱，庙毁，重建于镇城南门内。”“女娲洞，在州西南。按《帝系谱》：女娲风姓，与伏羲同母。今州北四十里有娲皇庙，相传为女娲生处。”这里所说的女娲庙、女娲洞，其位置在今秦安县陇城镇。

二、“断鳌足以立四极”

这是说女娲砍断龟麓四足，立为四根天柱，欲把塌陷的天陲撑起。从一些材料看，四极的原型是耸立在县内的四座山峰。胡缵宗纂修的《秦安志·地理志》提到县内有四座高山。首先引用江万玉和黄绪的话语确定其数。“江氏（万玉）日：四山旋拱，二水环流。黄氏（绪）曰：龙山拱护，夕山揖让，南山环卫，北山倚负。”然后逐一载述：“东四十里日九龙山，其山九峰踯躅如龙。东自陇，西自秦，磅礴百里为县之主山，然峰峦瑰儡，望之昂然，故又以山脊中起者为高峰。其上有九龙湫，其湫亦有九，混然如渊焉。有九龙庙，早则祷雨。其中有路焉，经陇县陇州以达于省。”“南二里日长山，《武经总要》亦日长山。东自陇城南山，延亘百余里，至社树平迤逦而西，至县东南翩然而集，亦日三阳山。其山连秦州之三阳川，有路焉，经秦州以达于蜀。”“西二里日夕山，其山夕照掩映，岩壑回翔，远视之如汐，近视之如盖，故又以宝盖名山。有路焉，经戎羌以达于郡。”“北三十里日阳极山，其山岩岫峻豁，巉臯俯符川。”此四山记载虽晚在明清时期，但山名存在当为时极久。从一些传说材料判断，此四山即传说中的四极，南宋罗泌《路史·名记》引《世本》云：“娲皇国有阳极山、长垣山、汐山、龙山，阴帝树鳌足以擎天者也。”这里的长垣山当即《秦安志》所言长山，其他三山之名两书同。

如果认为上述四山就足鳌之四足，那么，被砍掉四足的龟鳌又在哪里呢？秦安县文史专家王文杰先生的有关研究成果似可为探究这一问题提供线索。王先生指出，今陇城古名龙城，西汉时期名街泉城，东汉时期名略阳城，北魏和隋唐时期至今名陇城。此城是一座很神奇的古城，曾为八边形，被称为八卦城。很多人传说该城是一个龟背形，从不同方向进入城内的水流穿龟腹而过，人们说这是“龟喝水”。③在女娲活动的范围内，传说中提到的似乎仅此一龟，且长年伏地不动，真让人疑心这就是贡献出四足的鳌!

龙泉取水

三、”杀黑龙以及冀州“

这句话表面是说，女娲杀死黑龙以终止冀州水患，而实质上是指，人们设法拦截黑水，不欲其造成危害。

从有关资料看，历史上葫芦河经常泛滥，给流域内人众生命造成严重威胁。传说中伏羲和女娲兄妹成婚就是此河泛滥所致。另有一个传说：上古时，天神常到下界玩耍。有一位雷神从天上下来，住在红河上。他脾气暴躁，爱酗酒闹事，把神鼓击得乱响。神鼓响动，天上就阴云密布，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山洪暴发，红河泛滥冲到房屋，淹没庄稼，许多人的生命也随之消失。附近一个部落有一位姑娘，为了拯救人众，就与雷神成婚。怀孕生子后，怕雷神虐待孩子，姑娘就把孩子装在一个葫芦里，放人红河漂流。一位好心人捡起葫芦，抚养孩子长大，这就是后来的伏羲。人们为了纪念葫芦事件，就把红河改名为葫芦河。④又据清代严长宦总修《秦安县志》载：“陇水本善溃，加山尽开垦，每雨则四山之土泥、砂石交下雍阏之。”曾“束以六七十里之峡，厚蓄其忿怒，故悍戾狂暴之势出峡，即不可复遏”。⑤

葫芦河生态公园

本来陇水就泛滥无忌，却又有很多支流为之增势。黑水即为其中乏一。郦道元《水经注·渭水》：“渭水又东与新阳崖水合，即陇水也，东北出陇山。其水西流，右经瓦亭南。……一水亦出陇山，东南流，历瓦亭北，又西南，合为一水，谓之瓦亭川。西南流，经清滨溪北，又西南，与黑水合，水出黑城北。西南经黑城西，西南流，莫吾南川水注之，水东北出陇垂。西南流历黑城南，注黑水。黑水西南出悬镜峡，又西南人瓦亭川。”可以看出，在瓦亭川流域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内，黑水与之相注相激，这无疑会增大瓦亭川的危害。所以人们设法遏制陇水或黑水。“计惟起峡口迄东川口筑堤十里，庶足以弥其患然。堤在南者须水复古道乃可筑，其在北者，则当及今筑之，何也？治恶当于其初。堤峡口是治其悍戾狂暴之初也。……顾利害之所关，实大且急，今虽劳，亦乌容已哉！”⑥

古人认为龙掌管水，所以往往把水看成龙。今秦安县一带流传的杀黑龙故事，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故事说，女娲在大地湾修建了娲皇宫，有一个名叫康回的妖怪图谋破坏。女娲便化作农夫，准备了石块、草木，与康回战斗。最后活捉了康回。当女娲砍掉康回头颅时，没有冒血，只见一股黑气冲天，其形宛然如龙，女娲这才明白：康回原来是黑龙精的化身！至今大地湾一带还有伐康回、平水患的民谣。⑦

目前，全国各地关于女娲功绩的传说，内容丰富多彩，但言及杀黑龙以止洪水者，唯独秦安一带传说有之。为此，我们有理由说，《淮南子》所记当是古代秦安一带地理状况。

既然杀黑龙的目的在于拯救冀州人众。那么冀州又在哪里？正在葫芦河流域及邻近地区——渭水区域。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有冀川、冀县、冀南山、冀水、冀谷、冀城、冀治等一系列以冀为名的山川河谷及城邑，如“其水北径冀县城北。秦武公十年，伐冀戎，县之。故天水郡治，王莽更名镇戎县日冀治，汉明帝水平十七年改日汉阳郡。”又如“渭水又东合冀水出冀谷”。这说明，渭水流域以冀名地有着持久深刻的历史文化原因。《尚书·禹贡》的“冀州”正包含渭水流域。《史记·秦本纪》有秦武公伐冀戎的记载：“（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秦武公十年即公元前688年，秦于这一年置邽县、冀县。

注释：

①高秉衡纂《秦安县志稿》（上），1989年11月秦安县志办印，第75，76页。

②胡缵宗纂修《秦安志》，明嘉庆十四年刊本，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第57页。

③王文杰编著《略阳川八千年历史人文概览》，甘肃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01页。

④耕夫、李芦英选编《天水传说》，甘肃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第12 页。

⑤严长宦总修《秦安县志》，道光十八年刊本，第8页。

⑥同上。

⑦耕夫、李芦英选编《天水传说》，甘肃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第25 页。

作者简介：赵小刚出生于1963年6月，毕业院校于兰州大学，专业为汉语言文字学学位，博士，职称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中文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文字学会理事。现任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代表著作:1.《说文解字与古代文化》，甘肃人民出版社，1997年。2.《汉字学论略》，甘肃人民出版社，2005年。3.《乌孜别克族社会经济文化研究》，民族出版社，2004年代表论文。

编辑：闫亮文

主编：伏晓黎